2023年10月6日，我收到了一份关于加沙地带一个教育项目进展情况的报告，该项目已进行到一半，由一家巴勒斯坦非政府组织合作开展。报告附有多张照片，照片上孩子们笑容灿烂，彼此相处融洽，享受着学习的乐趣。该项目共招收了400名儿童，他们分别来自北部的贝特拉希亚、中部的代尔巴拉赫和马加齐以及南部的拉法。过去一年，这些地方都因无休止的暴行而深深烙印在我们的记忆中。这些地方有时被伪装成“安全区”，因为加沙的巴勒斯坦人，其中大多数人原本就是1948年“灾难日”（Nakba）的难民，却多次被迫流离失所。全世界都已认识到，加沙没有所谓的安全区。
我与我们项目中的孩子们失去了联系，无从得知他们的生死，是否遭受了亲人离世或终身残疾，或者是否属于那17000名无人陪伴或与监护人失散的青少年。他们几乎肯定需要心理健康和社会心理支持，住在帐篷或临时改建的学校里，营养不良、脱水，并饱受腹泻、黄疸和急性呼吸道感染等传染病的折磨。他们或许是过去一年中遇难的10119名学生和受伤的15739名学生中的一员，也肯定是2024年9月连续第二年无法接受正规教育的62.5万名青少年中的一员。我偶尔会通过社交媒体收到我们在加沙合作伙伴负责人的联系，他仍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努力为流离失所的儿童组织有组织的娱乐和心理健康项目。
一段压迫史
在许多媒体看来，加沙冲突的历史起点是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对以色列南部发动的袭击，那次袭击造成1139人死亡。事实上，历史的确将我们引向了这一步。我的机构——全球教育中心——当时正在为加沙的儿童提供正规教育课程，因为近200所学校被迫实行两班制，这意味着两批学生共用一栋教学楼，一批在上午，一批在下午。两班制之所以成为必要，是因为以色列自2007年以来对加沙的封锁，导致联合国近东巴勒斯坦难民救济和工程处（近东救济工程处）无法进口建筑材料，而这些材料是为加沙29万名学生建造所需学校的。以色列认为这些材料是“两用”的，有可能被用于军事目的。以色列一再援引这一安全理由，实施封锁，摧毁了加沙经济，使大多数加沙人陷入赤贫。到2015年，世界银行发现加沙的失业率高达43%，位居世界之首。联合国近东救济工程处也向世界发出警告：如果不采取“补救措施”，到2020年，加沙将不再适宜居住。然而，世界各国却对这些警告置若罔闻，加沙摇摇欲坠的基础设施根本无法满足两百万居民的需求。2007年哈马斯控制加沙地带后，以色列分别于2008-09年、2011年、2014年和2021年对加沙发动了四次军事行动，导致当地居民的生活状况进一步恶化。以色列军方将这些军事行动描述为“修剪草坪”，意在削弱哈马斯的军事能力，但却造成了数千名平民伤亡，并蓄意破坏民用基础设施。
曾将加沙形容为“一座巨大的露天监狱”的是英国前首相戴维·卡梅伦，但这种言论并未转化为对以色列的制裁。以色列肆无忌惮地封锁加沙，并依据“欧盟-以色列联系国协定”与欧盟享有丰厚的贸易关系。当然，以色列最大的援助国和保护国是美国，美国刚刚向以色列提供了价值87亿美元的武器援助，而与此同时，美国却声称正在努力促成黎巴嫩停火，加沙种族灭绝也已持续一年之久。此外，美国每年还向以色列提供38亿美元的援助。难怪以色列在继续享受其欧洲和北美盟友提供的丰厚贸易、武器、资金和外交保护的同时，仍然拒绝就加沙和黎巴嫩的停火进行有意义的谈判。以色列的支持者们肆无忌惮地践踏国际法，尤其是无视国际法院（世界最高法院）于2024年7月作出的裁决。该裁决宣布以色列对包括东耶路撒冷在内的西岸地区以及加沙地带的占领违反国际法。蒙瑟·艾萨克牧师在伯利恒福音路德教会发表了一篇令人痛心的圣诞布道，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艾萨克牧师在反思加沙种族灭绝时指出，“西方世界的虚伪和种族主义昭然若揭，令人震惊” 。他再也不想听西方对人权的说教，并质问道：“那些同谋者，你们还能从中恢复过来吗？” 随着“基于规则的秩序”摇摇欲坠，这个问题值得全球北方国家深思。
殖民主义
当然，加沙的种族灭绝伴随着被占领的西岸地区针对巴勒斯坦人的人权侵犯事件激增，而这些侵犯行为是由胆大妄为的以色列军队和定居者实施的。据联合国统计，自10月7日以来，已有676名巴勒斯坦人在西岸被以色列军队杀害，另有12人被定居者杀害。相比之下，有23名以色列人被巴勒斯坦人杀害，其中包括17名以色列士兵和5名定居者。自2023年10月7日以来，在涉及定居者的事件中，共有277个巴勒斯坦家庭，1628人（包括794名儿童）被迫流离失所。在与巴勒斯坦非政府组织BADIL的倡导经理卢布娜·舒马利（Lubnah Shomali）的访谈中，她告诉我，对于流离失所的巴勒斯坦人的避难地点以及他们如何应对失去家园和生计的情况，缺乏足够的监测。
自10月7日以来，被关押在西岸的巴勒斯坦人人数已超过1万人，其中近5000人被行政拘留，这意味着他们未经审判就被无限期关押。以色列人权组织B'Tselem在一份名为《欢迎来到地狱》的报告中，收集了巴勒斯坦囚犯关于他们在以色列监狱中遭受待遇的证词，揭露了以色列监狱的种种暴行，其中包括：
“持续不断的身心暴力、拒绝医疗救治、饥饿、断水、剥夺睡眠以及没收所有个人物品。总体情况表明，这些虐待和酷刑是在命令下实施的，完全无视以色列根据国内法和国际法所承担的义务。”
与此同时，以色列对西岸的殖民化仍在加速进行，约有60万至75万殖民者居住在290个非法定居点和前哨站，侵占着西岸和东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土地。过去一年来，西岸大部分时间处于封锁状态，以色列军队频繁入侵巴勒斯坦难民营，特别是位于西岸北部的杰宁、图勒卡拉姆和法拉等难民营。西岸共有793处障碍，包括89个常驻人员检查站和196个道路口岸，严重限制了人员流动，并阻碍了民众获得公共服务，自2023年6月以来，障碍物数量增加了23%。以色列的“隔离墙”加剧了西岸的分裂——国际法院在2004年的一份咨询意见中认定该隔离墙非法——因为它割裂了巴勒斯坦相邻的城乡地区，切断了社区联系。据贝特塞莱姆估计，这导致近10%的西岸地区被吞并。这些实际情况使美国一再提出的“两国方案”沦为笑柄，而美国一直将“两国方案”视为结束中东冲突的唯一途径。
种族灭绝的一年
在以色列对加沙地带实施种族灭绝一周年之际，这场造成41000名巴勒斯坦人丧生的暴行将再次成为西方列强将自身战略利益置于全球南方人民权利之上的又一例证，并将在历史上留下深刻的印记。就巴勒斯坦而言，从1917年英国在《贝尔福宣言》中承诺在巴勒斯坦建立犹太人的民族家园，到西方对占领和加速殖民巴勒斯坦土地的共谋，我们目睹了南方人民被当作弃儿对待的行径。哥伦比亚总统古斯塔沃·佩特罗从加沙种族灭绝中发出警告：“我们在巴勒斯坦看到的苦难，也将在全世界所有南方人民身上重演。”娜奥米·克莱因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并将以色列“永无止境的行动”解读为一种信息：“散布在我们这个残酷分裂、气候快速变暖的世界中的相对安全和奢华的镀金泡沫，将不惜一切代价加以保护。甚至不惜诉诸种族灭绝的暴力。”
如今，以色列将这种种族灭绝式的暴力转向黎巴嫩。自2023年10月7日以来，黎巴嫩已有1600人丧生，其中65%的遇难者是在过去两周内遇害的。我们在黎巴嫩看到了与加沙地带类似的大规模流离失所现象：15万境内流离失所者涌入800个避难所，其中大部分是公立学校，导致另一批学生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正如内斯琳·马利克所言，“就对地区稳定的真正严重威胁而言，以色列是好斗且失控的力量”。哈马斯的盟友真主党和也门胡塞武装承诺，一旦加沙地带实现永久停火，以色列释放人质，他们就会停止军事行动。缓和局势的道路清晰明了，但却一直遭到以色列极右翼政府的拒绝。
自1948年“灾难日”（Nakba）以来，巴勒斯坦人不断抵抗对其政治、社会和文化身份的抹杀。南非根据《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向国际法院提起诉讼，控告以色列，并记录了以色列在加沙地带对学者进行屠杀以及试图抹去历史记忆的种种行径。联合国巴勒斯坦人民行使不可剥夺权利委员会主席谢赫·尼昂指出，以色列“不再掩饰其‘第二次灾难日’的真实意图，这使得加沙的巴勒斯坦人面临三种选择：流离失所、被征服或死亡——换言之，就是种族清洗、种族隔离或种族灭绝”。“因此，‘灾难日’是一个持续影响巴勒斯坦人民数代的进程”。唯有勇气和韧性才阻止了巴勒斯坦人被迫离开加沙。来自加沙的64岁祖父阿布·鲁什迪代表许多人说道： “我们可以再盖一栋房子，但我们无法拥有另一片可以称之为家园的土地。我们只有一个家园，那就是巴勒斯坦。”
正是凭借着这份勇气，世界各地的活动人士不懈地呼吁停火，并采取非暴力直接行动支持抵制、撤资和制裁运动，从声援巴勒斯坦的学生营地到拒绝处理运往以色列武器的比利时工会成员，无不体现着他们的行动。我们见证了声援巴勒斯坦的强大国际运动的兴起，这场运动谴责西方国家的卑鄙共谋。在种族灭绝一周年纪念日即将到来之际，我们应该铭记爱尔兰小说家萨莉·鲁尼的鼓舞人心的话语：“不要退缩，不要陷入绝望或疲惫，要继续抗议，继续发声，继续要求结束这场可怕的战争。这是我们至少能做的。”
